您看这信,好奇怪,是不

时间:2019-08-22 作者:admin 热度:
“无罪释放”。我讲这变化 ——
  可尽管我那时把从书本上看到的爱情,当做迷人却陌生、遥远、与自己无关的事,不知 为什么,这个人竟然很自如地一步步走进我的心里。
  可就在这时,他们已经把我捏造成右派了,是在万人大会上宣布的。开会那天,所有被 定成右派的都非去不可,惟独不叫我去,说怕我一去把会场闹乱,你说他们兴这么干吗?我 在这边是优秀党员,在那边是右派,我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?
  可没多久,上边说有问题的都遣送回老家,多半又别封建,表达非常隐晦。一次我被氯气薰着,她来看我时,马上把自 己身上的大衣和手套给了我,那可比现在年轻人随随便便一个吻强烈得多了。但这事一出, 无论对我的打击还是舆论压力就太大了……我还是先不讲我自己的事吧!
  你想县委那帮假共产党哪肯轻易的放虎归山,对地委工作组耍阳奉阴违,等地委这些人 一定,压住结论不落实。我人就给挂在县文教局,没等我再闹,反右开始,他们又得手了。 在县里开文教系统大会,把我们学校很多人也叫来,每人必须揭发我十条罪状才准离开会 场。—家伙就几百条罪!等他们把这些罪状搞好辫子跟我在大会上见面时,我火了,骂他 们:
  你想想看,如果别人说我爸爸是坏蛋,我会怎么反应?当然会坚决反对,可是很快又完 全相信了。为什么?因为我那时太简单、太纯洁、太天真了。我十三岁呀,老师们认为我还 要小得多。我们在院子里上课学习戏剧的“起霸”和“趟马功”,腿绷不直,老师气得把手 中的鞭子在空中挥舞,吓唬我。我呢,反而把鞭子抽落的海棠偷偷放进嘴里。因为我天真可 爱,又有很好的跳舞天资,培训班把我当做宝贝和尖子。还常叫我去参加国家的一些重大外 事活动,向外国首脑献花。记得一九五九年毛主席击中山公园游玩,那次选了我和一个男孩 子去给毛主席献花。毛主席接过花,还和我拉手。我曾在日记上写道:“今天我给毛主席献 了花,一直拉着他白白胖胖的手,我真高兴。”这拿俗话说:对我的政治待遇是很高的。
  你要求亲身经历文革的人自己口述,我想转述一个故事给你。这是当事人亲口讲给我 的。我一直打算把它写成小说,可是谈了你的《一百个人的十年》一些篇章后,觉得这故事 放在你的书中更合适,我想你很难找到这样一个深刻的典型,更能揭示“文革”的残酷性。
  你要写一个人的文革十年,我却想讲我的五十年。你可能认为我会离题千里,放心吧, 不会!老弟,我的文革是从五十年前开始的。
  你以为我就此解脱了吗?那就错了!开头我对你说过,如果欠着活人的债很好办,但我 欠的终究是早逝的爸爸。我总琢磨他临死时候是一种什么感觉?最疼爱的女儿与他“划清界 限”,他怎么会不感到亲离的疼痛与人世的悲凉?每靠想到这里,那悔恨的阴影又把我遮盖 起来。这也许是永生永世难以解脱的了。
  您看这信,好奇怪,是不?我们那时都这么写信。我们那些同学,全都是。这可不是写 别人看的,就是写给自己亲人看的,一切都革命化呀,就这样。
  您说我那小冬,现在大了,上高中了,可有点性格查户口”,带进来一帮人,都是街道积极分子。直到后来才明白,“文革”一开始 横扫时很粗糙,有乱来的,也有漏的,到这次可就不一样了。“清理阶级队伍”是挨个儿 清,你有屁事也逮住不放。他们稀里哗啦地翻,忽然叫起来,说翻出我父亲的罪证。大叫是 “变天帐”!其实就是以前收房租的帐本和收据嘛的,这就不得了啦。也美死他们了,可逮 住事儿啦。当时把我父亲带到街道革委会,通知我父亲单位。我父亲单位用小吉普当晚把他 弄走。居然单位也说我父亲存“变天帐”,想变天,想复辟。就那点房租收据有嘛用,再说 我父亲那样,说话都哩哩噜噜,写检查都是我妹妹帮着写的,他有能耐变社会主义的天?毛 主席还说枪杆子出政权,给他个棍儿都拿不稳,更甭说枪杆子,往哪儿变天去?这就关进牛 棚,戴上伪警察和反动房产主的帽子,天天在各车间轮流批斗。
  前不久,B作家也托人带信给我,说他不好意思见我,但他要对我说声:“对不起!” 带信的人说,B作家还强调他是十分郑重的。
  前后一年多,直到七0年春节过后,我去学校,一个老师问我:“老钱有信儿吗。”
  前两天我预备跟你谈,我抑制不住要谈,谁知昨天一夜没睡着觉,原打算今天不谈了。 就是啊,一想那事,我爹我妈那天那样,一切好像都在眼前。回忆一次等于脱层皮呀。我血 压高,怕自己受不住。想把今天这事推了,可一见到你,我又非谈不可。就是啊,谈出来未 必不好。
  钱呢,更苦了,没一点来源。你工分一年结算顶多一百多块。可我的小孩多,还得拿钱 买口粮,一扣就全没了,还要欠。四类分子不能欠。不能欠最后还是欠着。在农村首先要把 人的关系搞好,搞好了全好办呢。我懂点医,会几下针灸、艾灸、拨火罐啦。这个成分不好 也出不了事。耳针能扎,心脏穴位不能随便扎,我都看好了的。一般头疼、伤风,扭一下, 敢治,也能治好。治病不要报酬,跟人家关系不就搞好了吗。还有一个,我一下乡就看出农 民要有点钱就得养猪,可是猪瘟一来马上坏事。我找个兽医拜师,唯一就要点青霉索,在猪 耳朵后边二指宽地方打—针;很快就好了。公社只有一个兽医,那地方大呀,一个人走不过 来,谁家猪病了就叫我去。我寄点钱给城里的朋友买药寄来。人用的青霉素也行,还便宜, 八十万单位一角钱、八分钱,一次买一二十支。人家夜里喊我夜里去,早晨喊我早晨去,这 么一搞和人打交道就好多了。后来大队支书、治保主任对我都有笑脸。经我再三说明,我的 成分是“右派”,不是“地主”。七五年他们给我开个会,宣布我不再是地主。这就等于落 实了一半。农村人不知什么“右派”不“右派”,搞不清楚,糊里糊涂,对你就两样了。
  遣送是中央的政策呀。押我们去的人就去找县委,又闹哇,又搞哇,硬压下来。不过生 产队提个条件,说我们去了没地方住,也没粮食给吃。九月份了不是,没参加劳动怎么分给 粮食呢。我们设计院是个大单位呀,答应出钱,起三间茅草屋,土坯草顶的。二百块统一 间,六百块,另外给我们一人一个月六块钱生活费,绘七个月的,六七四十二再乘七口人的 数,二百九十四块,还打县里批了两方木料盖房子用。这算很优待吧,可生活费不给我 们。交生产队。生产队就能发点小财了,肯接收了。到后来我那房子根本没给盖,是拿猪房 草草了了改建的,好木头都叫生产队的干部们换定了。
  清队开始时,老钱为这事受审查,可他属于“走读”的,每天晚上可以回家住。一天突 然他没回来,等到夜里十二点多,我就犯嘀咕了,跑到外边黑灯瞎火转了几圈,还是不见人 影。一点多时,砰砰砸门,厂里来帮人闯进门就抄家。我问:“老钱怎么没回来?”他们 说:“暂时不回来了。”从此,我就再没见过他。他那天早晨离开家去到厂子时,那样子太 平常了,可就这么平平常常走了,没有生离死别,但一去就算完了。怎么人这么容易就完了 呢。
  清队运动来势凶猛,我大概很难逃过这一关,索性去找县武装部政委,他直接管教育系 统的运动。我从头到尾把我的事说一遍。这次不同于在燕北专署那次天真地向组织交心,而 是很清楚自己处在任人宰割的境地,反而无所畏惧,索性好歹全兜给他了,要整死我最好快 一点。出乎意料地是他眼里流露出这世上难得的同情。我便问他:“我这些事在学习班里该 不该谈?”
  清理阶级队伍时家里翻出“变天帐”——墙倒众人推进恶邻欺辱——到派出所有理也没 理——哥哥的小血块——都为了操他妈“文化大革命”——想当军属写血书——每月干四百 个小时也于事无补——硬汉子的丧气话
  秋天里我背个筐从小河沟路过,看见水里忽悠悠打浑儿,知道水里有东西,便撂了筐, 脱鞋下水一摸,是个螃蟹。小孩子治不住这家伙,一逮它就一夹我。这会儿赶车的李大头路 过,我说:“有个磅蟹!”他说:“你别动,我来!”停了车,下水一抓就抓上来。他提着 大活螃蟹笑呵呵说:“拿它下酒了!”上车就走了。
  求知欲是知识分子的本能。我从小的习惯是每天晚上反省一下自己所获得的知识,看看 自己,各个方面,有否新知。“吾日三省吾身”吧!有时发现今日一无所得,便惶然翻身起 来找本书看,若有收获,倒下再睡。
  然而,曾经有一个年轻人写信绘我,说他看过《一百个人的十年》后不相信是真的,他 认为生活不可能发生这些事,纯属我的胡编乱造。他父亲看了,却告诉他:“文革就是这 样,甚至更残酷、更荒唐。”他信服了。我却不敢置信,这场全民族的悲剧结束不过十年, 有些情景还在恶梦里常吵出现,怎么会成为年轻一代异国他乡的奇闻?这样会带来什么后 果?
  人就一口气,不是?我是憋着这口气过这十年的。今儿找您也是撒这口气来的。
  人声听不见了,他爬起来,徐了些泥在腿上,装作农民的样子,走上一个高岭,这已经 是江西地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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